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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引 人生弯弯曲曲水, 世事重重叠叠山。 一个生灵赤裸裸坠落尘世,注定走进了生命的旅程,编织着自己的故事。这个过程,他会经历坎坷,饱尝艰辛,不知要淌过多少弯弯曲曲的河,要攀爬多少重重叠叠的山,即使有平坦的路可走,那也只是其中一段。直到有一天回头看时,才猛然醒悟,啊,这弯弯的山路太长了! 我们这一代人的经历,是一部攀爬弯弯山路的故事。故事虽属虚构,但它是一段历史的真实写照及重现,是一个时期的社会缩影与组合,是一代人坎坷经历的折射,是活生生的个人遭遇及变数。这些虚构的故事并不酷,扔向芸芸众生的泥土,是否会长出苗芽枝叶? 我们的人生,如同蜗牛一样,背负着沉甸甸的大山,在曲水与漩涡中被冲刷,在崎岖巉崖的山路上踽踽爬行。我们的故事并非轰轰烈烈的战场,没有品味超凡的人生传奇与怪异脱俗的故事情节,也不那么吸引别人的兴趣和关注。但我们习惯了走自己的路,做该做的事,是非功过,任由别人评说,直到有一天对着镜子刷牙,不知道对面的老头是谁。。。。。。? 不知到了何时,当生命快要离开躯壳的刹那间,这才突然明白,生命属于活着的人,忘记过去,记住今天,想往未来。。。。。。不管这条充满荆棘的路是漫长遥远,亦或苦短一瞥,终结过程的结果,只是随风掠过的一瞬间。 第一章 1.早产儿 新月高挂,繁星闪烁,山村寂静,如火燥热的7月之夜,我在山村的老屋悄悄坠落,来到这个世间。 山村人爱说先定死,后定生,这是命中注定的事。从我坠地开始,仿佛命运早就给我选择了一个永远无法猜透的去处,注定要在荆棘丛生的路上,探索遥不可及的结局,在深邃的黑洞里,寻找一丝丝亮光。打我记事起,奶奶就将我坠落山村老屋的全过程,如同婴儿摇篮边缓缓吟唱的催眠曲,有滋有味地讲了不下十遍,有时生怕遗漏了某个细节,还特地停下来,眯成缝的老花眼,看着远处的天空,努力回忆,直到把它填补拾遗,完全融入才肯罢休。 我家老屋,是川东地区常见的那种老式穿斗木结构乡院子。从我记事起,山村老屋就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。院子是三合形,背北向南,座靠青山,面对一条小河,河滩两边,农田遍布,远近浅山,竹木苍翠,林莽森森。高大笔挺的柏树,满山遍野,给人密不透风的感觉,不但空气清新,碧水青山,更增添了山村乡院子的秀美。 从大路走来,上完数级整齐的石梯,没有围墙遮栏,直接进入院坝。院坝里铺着整齐的石板,是全院子住的人晒粮食及平常活动的场地。 三合形的院子,正中是堂屋,两边配正房各3间,东西两侧各是一排连体隔墙的住房,全院子有房屋数十间,显得特别宽敞气派。 7户人家住在这个院子里,和和气气,日子过得十分平静。 我家住正房西头,有正房两间,转角是厨房,西厢房一间,再加上那间很大的堂屋,房子显得很宽绰。原本我家没有这么多房产,自爷爷的父亲那一辈弟兄分家,老祖宗留下的堂屋安有神龛,是宗祠祭祖的地方,不能分,也不能拆。他们搬走了,这些房产留给了爷爷的父亲,再传给了爷爷,此后我家的房屋显得很宽敞了。 我家房屋还有一个特点。正房与转角相连的地方,有一间吃饭和厨房相通的大房间,中间一道矮墙将其隔开,山村人把后面一间称着灶屋,是专门用来堆放柴草及安锅煮饭的地方。紧挨灶台,有一个不知始于何时,用了多少代人,用整块石头凿成的大水缸。屋后青山崖壁的石缝里,流出一股小指头粗的山泉水,祖辈相传,用一节不足二米长的竹筒,从中打通,上接石壁出水处,另一头直接放在石水缸上,长年清流不断,水缸满溢。泉水冬暖夏凉,清澈不见微尘,喝起来甜津津的。一个院子7户人家,几十口人,大多数日子都从我家的石水缸挑水回去饮用,仿佛是全院子人的水井。后来大食堂在堂屋开办时,这个水缸又成为全食堂人的饮水源。 逐渐长大之后,奶奶像讲故事一样告诉我:“你娃儿在娘肚子里只怀了7个多月,生下来3天不哭不叫,不睁眼睛,老天有眼,算你命大,活出来了。” 哦,早产儿! 我爷爷是独苗,父亲也是独子。乡下人说,院子的风水剋长房。母亲生下我,几天不哭不叫不睁眼,急坏了奶奶。她煮了10个鸡蛋,染成红色,带上香蜡纸烛,到离家不远的水河庙,烧香拜佛,求菩萨保佑我平安能活。 当奶奶讲到用红色鸡蛋供奉菩萨时,我好奇地问:“奶奶为啥要把鸡蛋染成红色?”奶奶说:“给菩萨报喜。” “菩萨会吃吗?” “傻孩子,菩萨不吃,是领人间供奉的人气。” “人。。。气?”我不懂啥叫“供奉”和“人气”。又问:“为啥让和尚给我取名字?” 奶奶说:“黄和尚读过书,识文断字。” “我今后也要读书。” “嗯,是该读书。” 据我记事后所知,这座水河庙,3间一字排开的庙堂,供奉着十几尊石头雕塑的菩萨,原本极小,建于何时无从考据。奶奶去时,香火冷落,房宇破败,只有一个叫黄唯乙的和尚住持。在乡间山村,即便是这样一座没有晨钟暮鼓,诵佛朗朗的冷庙,但凡乡民红白喜事,择选良吉,驱凶避邪,圆梦取名,谁都愿意出一点灯油费,让识文断字的黄和尚给予推测排解。 奶奶长跪焚香,虔诚祈祷。黄和尚问明来意,击了三棒铁磬,敲了九下木鱼,接过奶奶双手递过的竹签,问了我的生辰日期,排开八字,捏着指头算了一通之后说:“这是一支中下签,无大凶大险大难,也不占大吉大富大贵。此儿生逢战乱,命占萧杀,将来恐多磨难。生下3天不哭,此乃憨呆,是为吉兆,如若落地即哭,主大凶,恐难保性命。闭眼迟睁,主善,乃生性良善,长大后与世无争,吉命是也。取小名‘憨憨’,大名‘慈航’吧,阿弥陀佛。” 憨憨,用重庆方言讲就是“傻儿”。现代人把重庆地区流传很广的“范傻儿传奇”,编成电视《傻儿师长、军长、司令》搬上银幕,一炮走红。然而我只是一个出生在穷乡僻壤的山野憨憨。 黄和尚给我取了一个憨憨的名字,仔细想来竹签上应该还有偈语四句,可能我那目不识丁的小脚奶奶,根本听不懂签语,也不管黄和尚解签的话预示什么,在给我讲这件事时把它们全都省略了。此后山村人一直叫我憨憨,我的正名徐慈航却从无人叫过。直到我上小学读书,天天从水河庙的台阶下路过,才真正认识这个黄和尚。 这时小庙完全残破,又赶上解放后第一次破除迷信,打神毁庙,把庙里的石头塑像拉出来扔在旁边的小河沟里。佛座上没有了菩萨,莲台上没有了观音,只有观音座台外,门额上的“慈航普度”四字尚存。黄和尚给我取名时,是否信手拈来“慈航”二字,还是逐字斟酌不得而知,但他业已还俗,破庙就是他的家。还俗的出家人,身上穿着全是补丁、依稀可见镶着紫色镶边的黄色禅衣,种几分庙地度日。后来黄和尚死了,小庙无人维修坍塌了,只剩下数根石柱和庙基在行路人眼中呆立。再后来下游修了一座很大的水库,淹没了庙基,一切全都没有了。 黄和尚说我生逢战乱,这话不假。当时中日战争正酣,侵略与反侵略打得难解难分,国民政府已搬来重庆几年了,日本人的飞机不但在北方上空狂轰乱炸,从来也没有停止过对山城重庆这座陪都及周边地区的空袭。我们家乡的小县城离重庆只有百余里路,经常受到日本飞机轰炸,扔下的炸弹将城西的龙寿寺炸成一片瓦砾废墟。蔓延的大火烧掉了西城老街,从此就叫火烧街或火烧坝。东城墙外的稻田里,几十年后开发为新城区时,挖出来五颗每颗重达百余斤的日本飞机扔下未爆的大炸弹。。。。。。 遭受战争之苦的国人,其实没有前方或后方的太大区别,也都闻到了硝烟和血腥的味儿。不过黄和尚没有预测到我坠落尘世不久,日本战败投降。但他作为山村小庙的出家人,厌恶战争,渴望和平的心愿也和普通人是一样的。 2.母亲 一个生灵呱呱坠地,是从母亲体内分离而出,此后又吮吸着母奶长大,对母亲情爱笃弥。 我的母亲是一位普通农妇,她在我的生命历程中,只伴随了短短的十来年,但却留下了终生抹不去的记忆。在我很小的时候,从未见她手上有空闲,总有做不完的事情。衣服缝洗,纳底做鞋,赶鸡放鸭。。。。。。牛栏猪舍这些家务活几乎全是她在干。从屋后的竹林里砍回几根竹子,如同玩戏法一样,编成了箩筐、背篼、撮箕。。。。。。赶着牛犁土耙田,插秧打谷,这些活在同院子里都是男人在做,而我们家却是母亲手上的普通活。 父亲在做什么?我只知道父亲经常说:“胸口痛”,喘不过气来,有时还张着嘴喘粗气。我有时呆想:“男人胸口痛就能少干活,为啥我的胸口不痛呢?”父亲留下最深的印象,是每逢赶场天都要挑一担柴去街上卖,然后再买回盐巴、桐油及生活用品,却很少买肉回来。那年月稻谷以升斗计算,柴禾以挑论价,农副产品不值钱,一挑柴卖了买不回来一斤盐,所幸的是我家土山宽,杂树特别多,父亲就有卖不完的柴。卖柴也几乎成了他的职业。 有一次父亲赶场回来跟同院子的人讲,街上很乱,人们传言,中国人又跟中国人打起仗来了。赶场时人心惶惶,市场上的东西一天很多次涨价,飞涨的物价使老百姓不敢相信货币。昨天使用“金圆劵”,今天又换成“洋纱”。所谓洋纱,其实就是织布的棉线团。不知由谁发起变成了货币在市场上流通。没过多久,白线团变成了五颜六色的抹桌布,只能当垃圾甩掉了。金圆劵、法币、美钞、假票。。。。。。一时间各种票子满天飞,谁是谁非,真假难辩,街市一片混乱。东西卖出去,收到手的票子也许马上就变成了一张废纸。父亲每次赶场回来,总要唉声叹气好一阵子。他经常挂在嘴里的话是:“天下乱了,老百姓啷咯过日子。” 有一天,我和同院子一个叫九九的孩子正玩“黄狮蚂蚂”时,母亲对我说:“憨憨,去屋后的大路上看看,你老汉赶场啷咯到现在还没回来?”停了一会,她看看天色,满脸愁容、自言自语地:“该不是犯病了吧?” 我不懂什么是犯病,但知道这是第三次叫我去看父亲回来没有。看着越来越多的“黄狮蚂蚂”,我很不愿意离去。所谓玩“黄狮蚂蚂”,并不是什么新奇玩意儿。那只是用一条虫子,放在有黄蚂蚁出没的地方,玩的小孩口里合着拍喊:“黄狮蚂蚂,叫你全家来吃虫肉。。。。。。”等到大批蚂蚁招来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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